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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絲的生活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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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orld According To S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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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的記憶

**************************************************************************   媽媽抱著我,緩緩走下樓梯。我摟著媽媽的脖頸,看著樓梯頂端白晃晃的入口離我愈來愈遠,背後的階梯一層一層,愈來愈多,愈來愈陡。媽媽的短髮又黑又粗,像波浪一樣彎彎曲曲,在我臉頰旁邊蕩呀蕩呀。我聞到痱子粉的香氣。媽媽的臉白白的,顴骨上面有細細碎碎的雀斑,牙齒也白白的,媽媽在笑。我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聲音尖尖的,是個女人。我和媽媽來到了樓梯的底部。我摟著媽媽的肩,放眼看去是一個灰灰涼涼的堂屋,天花板上閃著兩根細細長長的白色燈管。堂屋外面是一條銀灰色的馬路。堂屋邊上有一排玻璃矮櫃,櫃面反射著一片片形狀不規則的光影,就像有人在櫃子上潑灑了牛奶一樣。矮櫃後面有一個和媽媽差不多樣子的女人。那個女人對著我和媽媽笑,嘴巴動來動去,不知說些甚麼。媽媽就那樣抱著我,一直站在那裡。   那是我最早的記憶。那時候我大約兩歲,和爸爸媽媽住在台北縣板橋市一個叫埔乾的地方。現在那一帶比較顯著的地標,要算一九七七年底完工的光復橋。完工之前,附近鄰居還有班上同學們都非常興奮的在期待,因為到時候人可以徒步上橋,一路走到台北市。 從我們家頂樓可以看到光復橋施工的進度,雖然大家都知道要等到十月二十五號那天,但我和弟弟妹妹還是照常跑到樓頂上,看橋蓋好了沒有。橋蓋好的那天,媽媽讓我們穿上布鞋,全家一起步行到光復橋頭。很多人比我們早到,每個人臉上都喜氣洋洋的,好不熱鬧,像過年一樣。橋面很寬很白很乾淨,讓我有一股衝動,想要張開四肢趴在上面或躺在上面,那樣應該很好玩。   記憶中,不知甚麼原因,好像沒有車子在橋上走。橋面上都是人。橋的邊邊果然設有人行步道,許多人已經走在上面,我和弟弟妹妹都覺得好新奇。爸爸在我們前面帶頭領路,走了一段以後,他停下來將手長長的伸出欄杆外面,指出我們家的所在位置。原來不是每戶人家屋頂的顏色都一樣。我們家是灰色的,隔壁阿蘭阿姨家是豬肝紅的,也有人家是米白色的。我們是因為認出了房子旁邊那片竹林子,才知道原來家在那裡。走到橋心的時候,我的目光不知為甚麼被橋底下那條大河滾滾的水流吸住了,胸口和喉嚨癢癢的,腳麻麻的,心裡有點害怕;我有懼高症,而且不會游泳。 我們沒有走太久就從橋的這端,走到了另外一端。然後,爸爸說,已經到台北市了。於是,我們又調頭走回埔乾。   剛開始,家裡只有我一個小孩的時候,爸爸每月付七百塊錢租了一個公寓。爸爸那時一個月的薪水大概是五千元。這是媽媽告訴我的。現在我知道,那個灰灰涼涼的堂屋其實是個水電行,站在櫃台後面笑著說話的女人是水電行的老闆娘,也是我們的房東。我們就住在水電行樓上。水電行門口那條馬路叫萬安街。   水電行隔壁是一家百貨行,裡面有個打扮得很漂亮的阿姨,是老闆娘。她的嘴唇像玫瑰花瓣那樣紅紅的,頭髮卷卷長長的,從裡面一步一步走到店門口的時候,看起來像一隻搖過來搖過去的瘦花瓶。我記得吃過她拿給我的爆米香。我問媽媽那時候的百貨行都賣些甚麼。她說,就是香皂、牙膏、花露水那一類的生活用品。我甚麼也沒再問,她自己又說:「那個老闆娘係人家的細姨。親像係排第五阿是第六。伊的查甫郎是一個鱸鰻,專門顧遊覽車的。三不五時才會來看伊,來的時候,鐵門就會拉下來,生意暫時不作。」爸爸聽到了,說:「這款代誌汝奈攏知?」媽媽很驕傲的說她都有在外面跟鄰居聊天。我印象裡,年輕時候的媽媽很斯文、很矜持,不像那種三姑六婆型的,而且老闆娘看起來很正常,只不過是比較漂亮而已。不過她又一定要繼續說下去:「常常嘛看到兩人坐在亭仔腳搧風納涼,而且係頭家娘替那個查甫郎搧風。」我可以想像媽媽正在電話那邊搖頭,但我從她的話中並沒有聽出甚麼惡意,她講故事的時候總是活靈活現,我已經習慣了。      媽媽說我很小很小開始學會說話不久,就懂得怎麼叫人。老阿婆叫阿桑,老阿公也叫阿桑,年輕小姐叫阿姨,年輕男人叫叔叔,比我大的小孩叫姐姐或哥哥,和我一樣大的叫「喂」。她說從來沒人教我,我自己就會了。我想,有可能,因為大人說話我都很注意在聽。 房東太太的媽媽是一個老阿婆,常常在店裡幫忙招呼生意。爸爸下班回家一定要先通過水電行才能上樓,所以偶爾會帶些小東西送給阿桑。有一次媽媽帶我到樓下等爸爸回家,爸爸這次帶了一包紙盒裝的葡萄乾要送給阿桑,可是阿桑捂著嘴笑,很不好意思的推辭。我突然張開我的小嘴巴,說:「賣假仙啦!卡緊拿去啦!」惹得大家既尷尬,又好笑。阿桑說:「這個查某囝仔大漢以後會不得了。」媽媽說我三歲之前很愛說話,常常語出驚人,但三歲以後好像吃了啞巴藥,不喜歡開口說話了。不過這些都是媽媽告訴我的,我一點也不記得。   我一點也不記得的事還有一件。媽媽說,爸爸除了會給阿桑帶「喔咪阿給」(就是日本話的禮物啦),每天固定給我買一顆富士蘋果。然後她會拿一把小的鐵湯匙將蘋果挖成泥,一口一口送進我的嘴裡。她說她一輩子都會記得那時候一顆進口的富士蘋果要二十塊錢。二十塊錢有多大?如果爸爸一個月賺五千元,那麼其中有六百塊錢都拿去給我買蘋果了。「汝看,恁老父有疼汝吧!」媽媽很節儉,對錢的事情記得很清楚。嗯,有啦,爸爸確實有疼我。     不過,我還記得房東太太的兒子國敏,還有對面西藥房老板的兒子俊仁。我們三個常在門口那一排亭仔腳玩一二三木頭人、雙人抬轎、還有我們自己臨時發明的遊戲,有時候也會有別的小孩參加。雙人抬轎很好玩,不管抬轎或坐轎我都喜歡。玩法是這樣的:兩個負責抬轎的人面對面,都用右手抓住左手手腕,然後各自用空出來的左手抓住對面那個抬轎人的右手腕。兩個人之間就作出了一個井字型。抬轎的人各自站在井字的南北兩端,中間那個四方是椅子。這時抬轎的人要蹲下來,坐轎的一隻腳伸進北方那個用手臂圈成的洞,另一隻腳伸進南方的那個。坐的時候是面朝西,背朝東(或者反過來也沒關係),右手抓住這個人的左肩,左手抓住另外一個的右肩,哇一下,兩個抬轎的人站起來了,開始隨著坐轎人的意旨隨處走。走動的時候還規定轎子要上下晃動,好像在迎神。不過那時候年紀小,力氣也小,很快轎子就斷了。   從幼稚園下午放學回家以後,我都會跟國敏和俊仁玩在一起。萬安街是大條通(就是主要幹道),說是大條通,其實也只是一條雙向的二線道馬路,小孩子不用七八步就跑過去了。水電行門口是一排亭仔腳,馬路對面也是一排亭仔腳。我記得那天有國敏、俊仁、幾個臨時跑來參加的女生和男生、還有我,加起來六七個小孩,非常熱鬧。大家玩得滿頭大汗,回家肯定馬上要洗澡。   不曉得是誰出的主意,大家莫名其妙就玩起來了。我們在比賽,看誰跑到對面不會被車子撞到。撞到的那個就輸了。我們已經來回跑了很多遍,都沒有人輸。我站在水電行這邊的馬路,右腳在前,左腳在後,一個準備起跑的動作。對面的都在給我喊加油。這一輪我是最後一個。我的頭轉向左邊,對面的也在幫忙看。有一輛計程車遠遠從路口轉進萬安街,朝我們的方向駛過來。對面的很激動在提醒我:「還沒、還沒、等一下、等一下…」我自己也在看計程車的速度,決定何時起跑。車子近了,我覺得可以了,於是開始跑,跑到路中間剛好被撞到。我輸了,而且尖叫了一聲。   我呆呆坐在地上,看到自己左腳腳盤的肉被碾爛了。但真奇怪,怎麼一點也不痛。媽媽和許多鄰居都從亭仔腳裡面衝出來,計程車司機一把將我抱起來,緊急跑步送我到俊仁家開的藥房去敷藥。那還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俊仁家的藥房長那樣。   這些都是住在水電行樓上時的記憶,也是我最早的記憶。等到我快上小學之前,我們又搬到了另外一個房子。回想這些往事,並沒有在我心中激起太多漣漪。每一件事的始末,每一個人的容貌,都很淡,很模糊,很遙遠…。當我閉上眼睛,這些記憶的片段都成了黑白交錯、瞬間即逝的光影。   小時候,我們家客廳一直放著一張長長的紅沙發。我已經忘了水電行樓上那個公寓長甚麼樣子。客聽、廚房、臥室、時鐘、牆壁、還有桌椅的形式和位置,凡是和那屋子有關的一切物事完全消失在我的腦海之中,無論我怎麼搜尋,仍舊是霧一般白茫茫。但我卻清楚知道,沿著樓梯往上走,進入那個白晃晃的入口之後,那張紅沙發就會靜靜地等在那裡。我還記得我的左腳裹著白紗布,坐在那張紅沙發上面,很久很久都不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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