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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絲的生活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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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煉奶布丁‧如果能夠一起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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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橋市萬安街距離台北市萬華好遠好遠,至少對於一個天天自己搭公車上學的小學生而言真是如此。

媽媽不曉得從哪兒打聽來的消息,說萬華的龍山國小有個很厲害的老師,教出來的學生個個都變得非常非常優秀,所以從三年級開始,我就得比以往更早更早起床,帶著媽媽給我的零用錢,斜背著帆布書包,拖著蹣跚的腳步,走到路口的公車站,等待我現在已經忘了到底是幾號的公車去上學。

公車站斜對面是國敏家開的水電行,爸媽在巷子裡買房子之前,我們就住在水電行樓上。還沒開始上學之前,我天天和國敏玩在一起,搬走以後,我偶爾會在放學下公車回家的路上,偶爾瞥見他。有時候,他會混在附近鄰居的小朋友當中,成群跑到我們家那條小巷子裡玩。水電行隔壁就是漂亮老闆娘開的百貨行。天微微亮,我猜他們都還沒起床。

公車站後面有個蚵仔麵線攤,我給了老闆娘五塊錢,坐在凳子上吃了起來。清晨的空氣涼涼的,遠處傳來鐵門被拉上的唰唰聲響。麵線好燙,我著急地吃著,眼睛直盯著馬路,擔心公車就要來了。很多時候,我吃不到半碗,甚至只吃幾口,公車就出現了,我只好匆匆撇下碗,衝到路口,跳上公車,幾乎天天重複做這件事,但沒辦法,我實在太愛吃蚵仔麵線,到現在還是愛吃的不得了。

我抹抹嘴,心想,轉學也好,至少可以脫離李老師的魔掌。李老師是我二年級的導師,她很兇,真的非常非常兇,隔壁班陳老師管不住班級秩序的時候,常會請李老師移駕到她的班上幫忙。上課上到一半,年輕的陳老師突然出現在門口,這時李老師會走出去,跟著陳老師轉進隔壁教室,然後我們會聽到隔壁班突然安靜下來。有一次,陳老師帶著一個理光頭的男生出現在我們班門口,黃色卡其制服在那個男生身上顯得鬆垮。那個男生低著頭不情願意地被陳老師推進我們教室,陳老師面朝外,站在門口。李老師狠狠瞪著那個可憐蟲,一邊激動地訓話,一邊猛力拉扯著他的手腳。我還記得那男生被扯得左晃右晃東倒西歪,快要站立不住的樣子。我很怕李老師,但不知為甚麼,我好像沒被她體罰過,只記得她出的回家功課份量特別多,有一次實在寫不完,我害怕地坐在椅子上大哭起來。媽媽覺得我哭得頗合情理,所以等爸爸下班的時候,麻煩爸爸幫我把功課寫完。我還記得我一直叮嚀爸爸,字不可以寫得太漂亮,寫得愈醜愈好。爸開玩笑說,寫得太醜,連他都會被李老師處罰。

不過,我應該會想念那幾個每天放學和我一起回家的同學。我已經不記得他們的名字,好像有一個叫甚麼「志」的,一個叫甚麼「靜」的,還有一個叫甚麼「英」的。「志」在我的印象中個子高高的,臉瘦瘦白白的,我對「靜」的樣子完全沒有印象,「英」的個子矮胖,皮膚黝黑,還是我把「靜」和「英」搞混了?總之,我們天天一起回家。多數時候走路。其實我們可以搭公車,但走路回家比較好玩。有時一群人浩浩蕩蕩,從學校大門走出來,一行人之中不止我們四個。通常我們會沿著大馬路走,路旁有家鐵工廠,裡面的師傅拿噴槍燒金屬的時候,我們就站在工廠門口看火花。路上有家雜貨店,我們偶爾會跑進去買零食,但我從來不出錢,因為媽媽不准我買零食,而且我的零用錢少得可憐,想買也買不起,所以只能吃別人的。有一次我們一行人之中有幾個尿急,我想吃酸梅,於是耍了個詐。我在一片哄鬧的討論聲中提議說,吃酸梅可以止尿,何不到雜貨店買酸梅。我開心地分到一顆酸梅,邊走邊吃,突然發現前面有人蹲在地上哭。「英」跑回頭小聲地通報走在後面的人說,蹲下來的那個人尿褲子了。我繼續吃著酸梅,一邊走一邊聽見大家起議論,說,不知誰講吃酸梅有用,一點用也沒有。我假裝事不關己,假裝沒聽見,繼續往前走。

有時我們抄小路,從馬路鑽進巷弄,走著走著,經過一片頹圮的紅磚牆,轉幾個彎,踩上一道鄉間泥土路,路旁有菜園,有濕潤的青草、黃色和白色的野花,有雞鴨,還有一個深綠色的小池塘。前面是一片竹林,我知道走出竹林,走下一個陡坡,穿過一道短短的窄巷,外面就是萬安街的灰色馬路。我們背著書包,愉快地走著,午後的空氣溫暖而潮濕,太陽在竹葉間忽隱忽現。竹林外面出現幾隻碩大的火雞,咕嚕咕嚕不懷好意地朝我們直奔過來。我們尖叫著往前奔逃,一隻火雞憤怒地跳到「志」的背上,「靜」和「英」和我一邊跑一邊回頭尖叫,看見「志」揮舞著雙手把火雞甩掉。我們不約而同地在坡底停下來,轉過身等著「志」狼狽地朝我們走來,然後四個人一起站在坡底,狠狠地回頭盯著那幾隻可惡的火雞。

回到家,我們把今天上生物課解剖過後的青蛙交給媽媽。她答應煮青蛙給我們吃。「志」和「靜」和「英」第一次到我們家,表現得和我在學校裡面認識的他們很不一樣。「志」變得很有禮貌,像個小大人,稱呼媽媽「伯母」。「靜」和「英」則變得安靜許多,臉上一直帶著客氣的笑容。我們把遭到火雞攻擊的事件告訴媽媽,媽媽關心地把「志」的身體轉過來轉過去,檢查看他有沒有受傷。我們開始討論如何料理這隻青蛙,是要紅燒還是煮湯比較好?後來想到,牠生前吸過乙醚,媽媽覺得吃下肚對大人對小孩都不好。我們有些失望。媽媽說,你們在家裡玩,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我心想,媽媽真不夠意思,不煮青蛙給我們吃也就算了,竟然落跑。一下子,媽媽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個沉殿殿的塑膠袋,打開袋子,裡面裝滿了各種顏色的冰棒。媽媽讓我們伸手進去挑自己喜歡的口味,「志」和「靜」和「英」見到一袋子冰棒,眼睛亮了起來,各自伸手挑了一支,我也挑了一支,當然是酸梅口味的。我一邊和同學們快樂地舔著冰棒,心裡一邊對媽媽的舉動感到十分訝異;媽媽從來沒有這麼「浪費」過。平時的媽媽很節儉,夏天再怎麼熱都不准吹冷氣,更何況買零食,而且一次買那………麼多。

三年級的導師一點也不兇,真是教人鬆一口氣,但她也有她的限度。

楊森翰很愛跟我講話,剛到班上時,他坐我旁邊。其實我自己也很愛跟他講話,老師看我們這樣不行,過了幾個禮拜之後,就把我們的座位分開,分的遠遠的,一個東一個西,但下課時間和午休時間我們還是可以湊在一起拼命講。過了一個學期之後,老師可能忘記了,班上因為各種理由大家座位換呀換的,楊森翰變成坐在我後面。趁老師寫黑板的時候,他從背後拍拍我的背,我轉過頭,看見他手裡拿了一個鐵灰色的毽子。他壓低嗓子小聲地說,這個毽子很厲害,怎麼踢都不會掉到地上。我說,才怪,會不會掉到地上要看你的腳厲害不厲害,怎麼會是看毽子?他坐最後一排,見我不相信,連站在講台上的老師他都沒看一眼,突然從容地從座位上站起來,非常理所當然地在教室後面踢起了他的毽子,結局是,他被一臉不可置信又生氣的老師叫到教室外面罰站。

有一天下課時間楊森翰問我禮拜六有沒有空。我說,有,星期天就不行,因為我要上教堂。他很神秘的說,好,我們禮拜六一起出去玩。禮拜六早上我接到一通電話,很少有人打電話給我,拜託,我才小學三年級要升四年級,怎麼會有人打電話給我。我告訴爸媽,班上的楊森翰找我出去玩,而且不告訴我去哪裡,還叫我帶五十塊錢到學校門口等他。爸爸一聽,突然之間哈哈大笑,說,五十塊錢可以看電影,楊森翰是想和妳約會啦!我不太明白到底怎麼一回事,只是傻傻地問媽媽,可不可以給我五十塊?

那個星期六我當然乖乖留在家裡,哪裡也沒去,但我有點擔心楊森翰會不會站在學校門口一直等。星期一上學時,他一定不肯和我講話了。

五年級的時候實施男女分班,和偶爾遇見國敏一樣,我偶爾會瞥見楊森翰;有時是在教室前面的走廊上,有時在操場上,多數時候是混在一堆別班的男學生之中。

   不曉得常常轉學常常搬家是不是一件好事?在我短暫的童年生涯當中,因為各種原因,我總共讀了三所小學,搬過許多次家。我和這些同學們相處的時間並不長,雖然他們的面孔在我的記憶中已經模糊不清,像一面沾滿了各色顏料,卻沒有清楚圖案的調色盤。但每每想到那些人,那些地方,那些事件,我心裡就會出現微微的悸動。

有時候等公車的時候,我會希望看見國敏在對街水電行的門口探出頭,希望「志」或「靜」或「英」遠遠向我走來,希望楊森翰突然出現在我背後。有時我會想,如果我們能夠一起長大,那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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