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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絲的生活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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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orld According To S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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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醋魚柳‧遲來的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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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廚房水槽前面清理舅媽從華人超市帶回來的一條鯉魚。右手拿著菜刀,左手抓住滑溜溜的魚身,刀刃逆著魚頭、魚背、魚身、魚尾,成片地將魚鱗刮除,然後,尖銳的刀鋒刺入魚腹,輕鬆地往下劃一條線,將魚腹剖開,挑出魚腹之中的血塊與肚腸。最後,放下手中菜刀,翻開魚面頰,食指和中指用力一拉,取出藏在面頰底下的魚腮。

阿慶舅舅不安的在我身後踱步,偶爾探頭察看我的進度,嘴裡不斷發出憂心的嘮叨:「真的會煮嗎?…阿係煮過沒有?…可別糟蹋一條好魚啊…我看還是叫妳舅媽來弄比較妥當…」我仍不發一語,專注著手中的工作。在自己家,看媽媽料理從市場買回來的新鮮魚類已經不下千百次,而且住在阿慶舅舅家這段時間,幾乎每天傍晚,我都會在廚房裡,一方面充當舅媽的二手,一方面注意看她如何料理菜餚。二手當久了,心裡蠢蠢欲動,忍不住想試試身手,於是,一反平時乖巧從不違逆長輩的常態,幾近任性地堅持今天晚餐一定要全權負責。

我已經事先和舅媽溝通好。舅媽為人向來不囉唆,只說了聲:「喔,今天晚上妳要煮喔!那好,沒問題。菜放在哪裡都曉得嗎?」我點點頭,望著她,眼底充滿期待。她二話不說,轉身離開將廚房交給我。反而阿慶舅舅像個女人;嘮嘮叨叨,一堆焦慮和不信任。雖然他對我的懷疑委實合理;我從沒未真正開火下過廚,頂多煎過荷包蛋。

不曉得自己哪裡得來的鎮定。儘管阿慶舅舅像隻惱人的蒼蠅,外婆也時而湊過來關心,我還是不予任何回應,篤定地按照心裡早已想好的步驟,將魚用水清洗乾淨,並且以紙巾拭乾,然後兩面魚身各劃三刀,淋上紹興酒少許,按摩一下魚身,切幾片老薑貼在魚身上,放在盤中淹漬去腥。

接著,我開始準備調味用的醬汁;取一個碗,將醬油、香油、砂糖、白醋、清水放入其中,攪拌均勻備用。

聽見我啪一聲點燃爐火,阿慶舅舅緊張地湊過來:「火會不會太大?阿玲啊,妳要不要過來看頭看尾一下?放個小孩動鍋動鏟,甘有妥當?」

「你不要管啦!小孩子有膽講伊要煮,你大人甘無膽吃?」平時舅媽靜靜的鮮少說話,但每次非說不可的時候,總是一針見血,回了這麼一句,阿慶舅舅怕老婆,沒敢再說下去。

我在鍋中倒入沙拉油,提起鍋柄順著鍋緣的弧度讓鍋中的油搖晃一圈,儘量擴大沙拉油分佈的範圍。等待油熱的時間,我迅速地在魚身裹上薄薄一層太白粉,然後將剛才貼在魚身上的薑片扔進鍋中。熱油遇見水分,發出滋滋的響聲,昇起一陣薑片爆香的氣味。我用鍋鏟將薑片和油均勻地抹遍鍋子,因為媽媽曾說,這樣子煎魚才不會沾鍋。抓起魚尾巴,我小心地讓魚頭首當其衝下鍋,然後將整條魚順著鍋沿的斜度,推入炙熱的鍋中。等了數分鐘,我謹慎地拿起鍋鏟為魚翻身,好險,眼下魚身一層焦黃,薑片抹鍋果然奏效,魚沒黏鍋。待另一面煎黃,我將事先調好的醬汁倒入鍋中,蓋上鍋蓋,讓醬汁與煎好的魚一起烹煮入味,最後撒上幾根蔥段。起鍋,盛盤,糖醋鯉魚,大功告成。

餐桌上,大家安靜地吃飯,沒人說好吃,也沒人說難吃。我很識相,餐桌上坐著平時掌廚的舅媽,和做得一手好菜的外婆,誰敢隨便品評我這個晚輩做得菜好或不好。不過阿慶舅舅的評語倒是有趣。他嚐了幾口魚肉,眼光避開我也避開舅媽,說:「這個孩子有些地方跟她舅媽還真像。」然後筷子沒停繼續吃他的飯。因為舅媽也是做得一手好菜,所以我當舅舅是稱讚我。

那是我少年時期剛到美國不久,寄住在舅舅家的事了。寄住親戚家,心中有許多說不出的壓力。多數時候,我不敢堅持或要求任何事,即使再委屈,也總是盡量順著大人的意思,免得製造麻煩或不方便。那天不曉得為甚麼,好像著了魔,竟敢耍賴;從未真正做過一道上得了檯面的菜,就自告奮勇包辦一頓晚餐。我一直記得料理這道菜時的心情與過程。好像我那天活著就是為了親手做這道料理,心裡只有這個目標,眼裡也只看得見這個目標,沒有任何懷疑的雜音能夠使我動搖,心底也不曾出現一絲一毫可能失敗的意念。堅持取得那條鯉魚的「料理權」,像是一次反叛的行動,似乎想用一道菜證明自己的存在。完成這道菜的當下,許多壓抑的情緒似乎剎那間得到了釋放。料理那條魚是當天菜單當中最難的部分,所以印象深刻,其他做了甚麼菜,倒是完全不記得。

今天做了一道糖醋魚柳,相似的材料與調味,勾起了早年的記憶。今晚,我依然掌廚,而且多了M.的女兒小貝當我的二手。起初,就像當年阿慶舅舅對我下廚存有諸多疑慮一樣,當小貝興沖沖地對我說,喔!喔!喔!I wanna help!我要幫忙的時候,我也開始擔心起來。畢竟小貝才九歲,恐怕只會愈幫愈忙。然而她絲毫不肯讓步,如同當年的我。除此之外,勝於我當時的耍賴,小貝還「耍大牌」,不時在過程中「監督」並且修改我的食譜,以免我加入她害怕的材料,例如蔥花。

所幸小貝並沒有愈幫愈忙,一旦清楚告訴她做法,例如下鍋前,如何為切好的魚塊沾裹粉料和蛋液,她就能夠準確做到,一點也不含糊。我極訝異於小貝的耐性,從頭到尾沒有離開她的「工作崗位」,一大盤數十條魚柳下鍋前裹粉的動作,幾乎全由她一人完成。我只管放心煎魚。我真是太小看她了。

  盤子上疊起小丘般尖尖滿滿成堆的金黃魚柳(小貝稱之為fish sticks),抓起一塊,沾上酸酸甜甜的糖醋醬,咬一口,小貝睜大眼睛告訴我,這是她吃過最好吃的fish sticks我的心泛起好久以前曾經渴望、卻尚未得到的、一陣好大的溫暖和滿足。那天晚上小貝一口接一口,直到M.提醒她,不能再吃了,肚子會爆炸,小貝依然欲罷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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