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絲的生活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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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不辣、黑輪、理想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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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家人時興吃關東煮。熬一鍋熱氣蒸騰的高湯,湯裡放入該有的食材─貢丸、魚丸、豆腐包或油豆腐,以及修成滾輪狀的白蘿蔔,整個大鍋搬上餐桌,像過年圍爐一般,一群人圍著熱鍋唏哩呼嚕吃將起來,真是不亦樂乎。

好像到了大學畢業從美國回到台灣之後,才開始懂得吃關東煮。不記得了,也許是下班之後和幾個同事或者三五好友一起逛夜市偶然接觸到這款小吃。其實我比較習慣稱之為「甜不辣」。「關東煮」三個字老是令我聯想到7-11湯頭輕描淡寫幾近無味急就將式無法真正滿足味蕾與肚腑的便利食品。

台北家附近巷口天黑之後倒是有一家賣甜不辣的路邊攤。白天這條巷子是菜市場,到了晚上,各式小吃攤位開始零星排開─麻辣燙、蚵仔大腸麵線、肉圓、肉躁飯、台南意麵、四神湯、魠魚羹…,儼然小型夜市。旅美定居後,偶爾回台灣,時差夜裡肚子餓,跑到這條巷子,每回總是「繞場一周」,不曉得選哪一攤好。肚子就那麼大,停留在台灣的時間短,錯過任何一攤都可惜。如果是和爸爸走在一起,經過那一攤甜不辣,他總要習慣性地說一聲,「這攤出名的好吃。」出名嗎?真的不曉得。但他這一聲,總是將我從一種夾雜著彷彿熟悉、又彷彿陌生的失落感與恍神狀態中喚回。我想停留得久一點,卻又找不到足以讓我義無反顧的理由。

學會吃甜不辣之前,先接觸到的是混在這道小吃當中的一種食材─黑輪。小學時,有一年暑假按例回屏東外婆家,在一個陽光普照、空氣中薰染著牛糞氣味的炎熱午后,從三合院的院子走進陰暗涼爽的內屋,看見一群孩子─包括我的弟弟、妹妹、幾個和我年齡相仿但因輩分關係所以稱呼他們舅舅和阿姨的表親、還有赤著腳皮膚黝黑的鄰家小孩全部擠在外婆的廚房。我看見外婆微胖的身體站在灶前,灶底下燒著柴火,空氣中有一股甜甜鹹鹹的氣味。我擠進孩子群當中,有個光頭男孩轉頭對我說,「恁阿嬤在煮黑輪。」他黑色的眼瞳中充滿期待。我的心裡暗暗唸著,「阿你是啥人?為甚麼站在我外婆的廚房裡?」一下子,一個個孩子們手中突然都有了一根用木筷插著的粗條狀黑輪,我也接到了一根,味道和空氣中的氣味相仿─甜甜鹹鹹的,而且帶有一丁點魚的腥香味。我看見外婆廚房紅赭色磚塊砌成的灶台上,擱著一瓶醬油膏和蕃茄醬。長大以後,我憑著記憶,使用這兩種調味料和二號砂糖,做出和兒時記憶中幾乎一樣味道的醬燒黑輪。但無論如何,永遠比不上那年夏天初嚐的滋味。

美國心理治療學家威廉‧格拉瑟(William Glasser)認為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本內在相簿(an inner picture album),一個經過時間、經驗、信念與美好回憶累積而成、你我在內心之中所建構的理想世界(a quality world),一種個人所嚮往的生活方式。我的直覺總是將我帶回兒時每年暑假生活在外婆家的那些時光,再次經驗著其中的人物、場景、氣味、聲音、觸覺與溫度。那是一幅永恆的意象,其中包含著寧靜,還有一種最純粹的和諧與單純,隔絕了一切人間世事的詭詐與紛爭。那是一個人世間永遠無法達成的烏托邦,是我死後嚮往的天堂。

因為移民,家人聚集的場域,從台灣轉移到了美國,從屏東轉移到了紐約,從外婆家轉移到了三姐家。我發現,即使場域更換,人物、場景、氣味、聲音、觸覺與溫度不再相同,但仔細觀察,我們家族的生活方式,似乎與我童年的記憶相仿。在異鄉,一群人圍著熱鍋唏哩呼嚕不亦樂乎地吃著。這「一群人」有時純粹是親人,但許多時候,其實還混雜著新與舊、或陌生或熟悉、與我們沒有血緣關係的朋友,甚至可能因為因緣際會,往後可能不會再相遇的過客。老實說,這樣的方式,對我而言,在意義、性質、與情境上,仍然與我童年在外婆家的記憶是一樣的。我逐漸發現,這個理想的生活方式並不屬於我個人,而是一種屬於我們家族的習慣與傳承。即使個人扮演的角色不同,意願不同,能夠付出的程度不同,但我們都在不知不覺中,實踐著那種無可言欲、出於趨力與習慣使然的理想。

          今年冬天,家人時興吃關東煮,或說「甜不辣」。台北的天空飄著毛毛雨,離開了接近我理想意象中的場域,獨自站在夜裡燈火輝煌的巷口,面對各式攤位誘人的選擇,心中卻是一股莫名的強烈渴望與失落。站在家鄉故土的街道上,好想好想找到可以讓我義無反顧願意停留久一點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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