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絲的生活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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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orld According To S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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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果‧羽毛‧紅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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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媳瑪麗問起那數十顆散置在我書桌上的小橡果(acorn)。我告訴她,就像桌上其他物件一根老鷹的羽毛,一枚血紅色的琉璃戒指,半打左右失去水分乾皺掉的山楂果這些都是自從我來到湖沿鎮之後開始收集的小東西,算是我伸手從流動的時光當中擷取的紀念品。

那根老鷹的羽毛是我最近的收集,是今年夏天在住家附近、心型的馬蹄丘路上散步時撿到的。記得那是個濕熱的午後,路面滿是樹影,蚊子嗡嗡地繞著我裸露的頸項緊追不捨。看見馬路中央雜亂躺著好幾根圖案特殊的羽毛,我臆測可能發生了禽類的打鬥,心裡莫名地為那隻想像中戰敗的鳥禽暗自傷感了起來。無論如何,馬路中間那些羽毛大部分都因車輛碾過而支離破碎了。我拾起其中仍然完好的一根。晚餐時,我把它拿出來給家人輪流觀賞一番。飯後回到房間,我將它插進倚在桌燈旁的一只透明小玻璃杯裡。看著羽毛,我堅決地告訴自己,一定要永遠留住它。

寶拉小姐也是在今年夏天離開我們的。她是弟弟透過人力仲介公司從哥倫比亞雇來的褓姆,為的是照顧我兩個年幼的姪兒。寶拉小姐個頭好小,身高不到一百五十公分,身型豐滿微胖,臉上有一對大得驚人的綠色眼睛。我有些想念寶拉小姐。雖然我和她來自不同的文化,我很訝異我們在觀念思想、甚至興趣方面竟然如此相似。她和我一樣,也喜歡畫畫。有天週末下午,她來敲我房門,問我可不可以到她房間,說是有東西想給我看。她的房間在閣樓,我尾隨她爬上階梯。進到房間,她拿出一疊大小不一的紙張,紙上是一些鉛筆畫。她很認真,一張一張地拿給我看,眼中充滿期待。我心中昇起一股溫暖,忍不住不停地讚美她的畫。寶拉小姐畫的全是大頭娃娃,很像台灣小學女生畫的漫畫,只是她的每張畫都沒有身體,只有頭,而且每個娃娃都有和她一樣大得驚人的雙眼。我問她,為甚麼都是鉛筆畫。她不好意思地答道,因為顏料很貴。聽她這麼一說,我想起她的背景。寶拉小姐因為家裡經濟狀況不好,大學讀了三年,因為沒錢支付學費就休學了,之後便沒有機會繼續就學。我跑去買了一盒粉彩筆送給她。兩個月後,她說鎮上圖書館徵收畫作,準備辦一個鎮民藝術展覽,她想參加,而且她相信自己一定會入選。我告訴她,我也相信她,而且一定會去觀展。那一刻,我們兩個人都笑得好燦爛。寶拉小姐對於烘培非常好奇,她說在她們國家烘焙使用的設備與工具在家庭中很少見,比方說烤箱還有各式的電動攪拌器。想吃烘培食品,必須到商店購買。她看我按照食譜,花一兩小時就變出餅干、蛋糕或者麵包,覺得非常稀奇。我特別為她烤了一個我最拿手的日式起司蛋糕,讓她週末順便帶到她住在長島的一個親戚家。我開車送她到火車站,她在我車上忍不住就吃將了起來。過了一陣子,她說她母親給她寄來包裹,然後她從一個黑色塑膠袋裡倒出一堆色彩繽紛的琉璃戒指,要我從其中挑選一個,算是為了那個起司蛋糕的回禮。我挑了其中唯一一枚血紅色的戒指。她說,她有預感我會選那一枚。寶拉小姐是今年冬末春初來到湖沿鎮的。她停留的時間不長,僅僅數個月,鎮上辦的畫展她沒赴上。因為種種原因,她決定到另外一個家庭服務。偶爾看著書桌上那枚紅戒指,我便想起她。

弟弟家住屋後面有一棵山楂果樹,我從房間窗戶一探頭就可以看見它。兩年多前初夏剛搬進弟弟山中這小木屋時,看見滿樹盛開、粉紅色的山楂果花時,真是滿心讚歎。山楂果花花期很短,約莫兩週。花謝之後,樹上結滿紅黃相間、精巧閃亮的果實,每顆大約糖豆(jelly bean)一般大小。我從來沒有想要收藏這些果實,以為年年夏天都會見到它們。今年夏天,三歲的姪子小姆問我可不可以送他一枚我書桌上的橡果;送出每天看著的東西,我捨不得。於是我說,我們到後院找,畢竟桌上那些都是來到這裡第一年在後院撿來的。我記得當時滿地都是,不愁找不到。奇怪的是,走到後院,在草地上搜尋了半天,竟然連一顆也沒找著。我心裡著慌了起來,走到山楂果樹下,抬頭一望,突然發現,夏天已超過一半,花老早謝了,樹上竟然還沒有成熟的果實。我問父親關於找不到橡果的事,他說,也許季節不對,等秋天再找吧。為了不能馬上找到心裡想要的東西,我心裡有些失望,而且不確定是否等待一定會有結果。於是,我每天一有機會,就往後院草地上尋找橡果。大約半個月後,雖然沒找著橡果,倒是發現草地上開始出現紅黃相間、從樹上掉下來的山楂果。我唯恐明年夏天不曉得會發生甚麼變化,也許果樹不再結果了,於是趕緊撿拾了一把,放在書桌上,才安心了許多。時節進入秋季,早晨行走在馬蹄丘路上,吹起風時,開始可以聽見乾掉的紅黃落葉磨擦著柏油路發出沙沙的聲響。走著走著,腳前竟出現久違的橡果。

這些是我這兩年多來,在一個異鄉山林小鎮上平凡生活中部分的「人生風景」。看著這些平凡無奇、撿拾而來的物件,想著那些曾經遇見的人事物,感覺人生真是有趣。也許根本沒有所謂鳥禽的打鬥。實際上,馬路中央那滿地離奇的羽毛,仍然是個謎。許多時候,出現在眼前的事物,僅止是一些蛛絲馬跡,一些線索,一些片斷,我們只能臆測,只能想像,更可能永遠不會有答案。為甚麼臆測?為甚麼想像?我覺得這是人性;人永遠無法抗拒想要擁有真相的欲望,即使無從得知真相,我們也渴望從各種經歷中尋獲意義。多數時候,那些所謂的意義,單純是我們自己的解讀。這無關對錯好壞,意義就是意義。如果沒有了意義,人會活得不踏實,不曉得前面的路該怎麼走下去,而沒有了想像,生活會變得乏味。還有呢?我們會遇見一些出乎意料的人。怎麼樣我也想不到會和一個從南美洲來的人生活一段時間。我們和遇見的人碰撞出新的對話,產生不一樣的互動,於是看事情的角度和視野開始起變化,有一些情緒和做法會被激發出來。從認識不同人的過程中,我們對自己也有了新的體認,然後我們學習做一些調整。不管你怎麼解讀,沒有任何事是一定的,而人也沒有永遠的。身邊的人會離開,我們自己也一樣。但即便再短暫,即便僅僅只是一次無預期的相遇,只要記住其中的美好,甚至其中的提醒,那就值得了。父親說,人生是計畫不來的。冥冥中有一股力量會把你和一些人推到一起,又會把你和一些人推開。你會和一些人共同走在一條路上,過些時日,他們或者你會因為某些不可觸摸的因素走上另外一條路。你們會道別,然後你會和另外一些新的人走在一起。父親說,這是很自然的事。也許你和某個舊人會相逢,又也許不會。我問,這種思考是否有些宿命?父親說,若要定義為「宿命」也可以,但他認為用「現實」兩個字比較貼切。實際一點吧,人的力量實在太微小、太薄弱。想想九二一,想想卡翠娜,「人」如此微小與薄弱,怎麼可能扛負或者駕馭像「時間」或者「人生」這麼巨大的東西呢?然而,最近接觸到另外一種觀點。有位西方哲學家說:人生歸結起來只有兩樣東西,那就是「活動」與「信念」。信念是人們抉擇與行動背後無形的動力。人的行動背後一定有其中的道理,即使是無意識的直覺反應。我覺得「信念」說白了就是我自己心裡相信的東西。我滿喜歡這個觀點,至少我可以決定我要相信甚麼。

但老實說,當我們低頭認真應付每天變化無常的生活時,我們根本無暇注意生活中那些習以為常的事物,也鮮少會去思考甚麼信念不信念的東西。要是我,我寧願看連續劇,和朋友喝喝啤酒,發洩一下情緒。生活的壓力夠大了,哪來閒情逸致拿這些問題庸人自擾。生活中很多事情變得理所當然,除非哪天某一件我們原本垂手可觸的人、事、或物突然消失不見的時候,我們才會有所警覺。就像現在我把撿來的那些橡果當成寶貝。更有趣的是,當我們開始尋找某一件事物的同時,又總會有其它新的發現。比方說,今年的山楂果樹比去年慢結果實,馬蹄丘路上撿來的、和屋後草地上找到的橡果品種不一樣,所以形狀有差別。還有,世界上有許多東西並不是消失了,並非不會再出現,而是我們尋找的季節不對。看著桌燈旁透明玻璃杯裡那支老鷹羽毛,我心裡納悶,當時怎麼會升起那股莫名的堅決意念,告訴自己要永遠留住它,絕不送人呢?也許我心裡已經知道,有一天終究會離開湖沿鎮,馬蹄丘路上不會再有我固定的蹤影。因此,我直覺一定要守住那專屬於我個人的際遇。我想像有一天,在一個不同的房間裡,當另外一個人問起那支羽毛、那些橡果、山楂果和那枚紅戒指時,我會告訴他/她,二零一零年夏天,我曾經行至北美一個風景宜人的山林小鎮。在那裡,我駐足了一段時間,並且展開了自己人生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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