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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絲的生活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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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orld According To S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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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絲醬油綠蕃茄

我們從未見過外公吸煙,只知道他瘦得厲害,咳得也厲害,天冷或灰塵太多的時候還會無法自主地淌著兩行透明的鼻水。舅舅雜貨店裡的廢紙箱全交給他處理,外公將它們移到車庫,拿著柄生銹的菜刀把紙箱割成一片片,又拿捨不得丟掉的舊塑膠繩綑成一疊疊。他總是一邊喘氣一邊起勁地又割又綁,時而舉起袖口抹開就快滴下的鼻水,偶爾來不及,就任它們啪啪落下,滲進那牛皮色厚紙板裡。

外公老愛撿人家不要的東西,「撿破爛的,乞丐性子!」外婆又罵人了。不過這是真的。清早散步到附近溜噠一圈,鄰居家門口等著讓垃圾車帶走的椅子凳子桌子櫃子都叫他給扛了回來。一樓廚房裡有張小圓桌,圓桌旁圍了四把椅子,每把都生得不一樣,其中就有兩把是他撿回來的。這點他很得意,老跟孫子們炫耀,說是幫了舅舅大忙,替他省下買家俱的開銷。

最令他高興的就是幫舅舅忙。他老擔心舅舅身體,舅舅得了淋巴癌,雖然治好了,太忙太累或太粗重的活兒都沒辦法,就靠這家雜貨店。可惜一個禮拜六天,一天十二個小時全得耗在店裡,星期天又上教堂,真是哪兒也去不成。舅媽忙著批貨,忙著照顧表弟表妹,表弟表妹忙著上學,我和弟弟當了小留學生,到美國這兒住了進來,的確增加很多麻煩。他們一家人想好好聚聚,安安靜靜吃頓飯,帶小孩到郊外打打球丟丟飛盤野餐什麼的,還真不容易。所以碰到國定假日,小孩們都放假的時候,外公就催我看店,而且自告奮勇說要幫我一塊兒看,使勁地催他們一家團圓去。

我看店是常有的事,外公英文講不好,怎麼看?我剛上個廁所出來,就見他手裡拿著幾個火柴盒在那兒跟客人推來推去。原來忘記找錢,My change, my change. --找錢呀! 找錢呀!他以為客人買了香煙向他要火柴-Matches, matches!」不過有點兒好處,就是調皮的鄰居小朋友都怕他,原因是他的長像。

外公個子高,大約五呎十吋,他年輕時候的照片我見過;兩頰飽滿,頭髮梳得油亮,西裝領帶皮鞋眼鏡,紳士般的行頭,稱得上英俊,除了身高以外,跟現在是完全兩個樣。除了高高隆起的兩團顴骨,外公的大暴牙黑黑黃黃挺是嚇人。參雜幾顆銀色「大鋼牙」和突兀的紅色牙齦,加上他總閤不攏嘴的咳呀喘的,有些難纏的外國小朋友在店裡順手牽羊惡作劇,外公發現便會使勁跺腳,一聲「嘿!,接著「番仔! 別跑!,然後握住一截又短又粗的木棍跟在後頭邊吼邊追。他那宰豬似的嗓門一吆喝,任誰聽了骨頭都要斷掉大半。

舅舅怕外公無聊,買了幾包有機土,就在後院闢一塊小地供外公種花種菜。我知道他屏東老家種了很多蘭花,暑假回南部的時候常常清早看見他一個人在蘭花棚底下靜靜的,不太愛跟人說話的樣子。這兒,他沒種蘭花,大約是氣候的緣故,一年裡頭有四分之三時間得穿毛大衣戴手套,也只有夏天短短三個月,那園子才派得上用場。

我好奇地繞著他,看他拿毛筆在這朵花蕊上沾兩下,又在那朵花蕊上沾兩下,說是要取花粉幫助雄花和雌花「交配」。他使喚我,要我從廁所搬出事先「自製」的「肥料」,我捏住鼻子戲稱那是阿公的「Apple Juice—蘋果汁」。提著裝進一加崙牛奶空罐的澄黃色液體,他說這種肥料最營養,種出來的蔬果又肥又甜。打點著苦瓜,小黃瓜,還有零星幾株韭菜,他倒是不沉默了,尤其盼著他情有獨鍾的大蕃茄。

「蕃茄不能太熟,最好趁它又綠又脆的時候摘下來。」談到大蕃茄我跟著也迫不急待。「這是台灣名菜呦! 醬油裡擺薑絲,薑絲要細。蕃茄一瓣一瓣切好放碟子上,筷子連著薑絲夾蕃茄,沾醬油…」,瞪著才彈珠大小的蕃茄,子孫倆垂涎欲滴。面對著一小塊完全屬於自己的菜圃,只有在這時候我才發覺,原來外公也有一種他老人家難得的慈祥可親。

平常他大多氣呼呼的嫌這煩那--表弟表妹台語說不好,弟弟和我太愛看電視,舅舅交的朋友是酒肉朋友,舅媽作的菜不夠鹹,…等等等等。大夥兒都知道外公不滿意舅媽作的菜,特別當他拎著醬瓜醃菜瓶瓶罐罐上二樓餐桌吃飯的時候。 後來他乾脆不跟大夥兒吃飯,頂多上樓盛碗白飯,又下樓去配他的鹹醬菜。

好一陣子外公根本不上樓了,只會聽他在樓梯口拿他可怕的嗓音吆喝。「看啥電視啦! 還不幫你舅舅看店啊!」「阿江,捧一碗飯下來喔!」其實我覺得他愈喘愈厲害,舅舅說外公上氣不接下氣,跟本沒辦法爬樓梯。不過大夥兒一塊看八點檔影集,正精采的時候聽見他在樓梯口喊人,實在很討厭。「阿江!阿江!」「等一下啦!」「阿江!」「唉呦!阿公什麼啦!」沒辦法,真受不了那嗓門,只好一肚子不情願乖乖下樓。「阿公!」「這裡啦!」在一樓廚房圓桌旁找到他。他坐在一張撿回來的椅子上,正裂著大暴牙有節奏的喘著氣,好像平常人慢跑剛停下來那樣。一隻手肘懶懶的擺在桌沿,微微彎曲的背脊靠著筆直的牆,看見我,他嘴裂得更開了。桌上擺著一盤切好的綠蕃茄,像花瓣一樣散開來,兩只醬油碟子各堆了一撮米黃色細薑絲,兩雙筷子各就各位靠在醬油碟子旁。我走過去,從其中一只碟子前面拉出椅子,靜靜地坐下。「只有一顆能吃,不夠給大家,其它還得再等幾天。」外公得意的指指盤子,揮手摧我拿筷子。電視機響聲從二樓窗戶傳到屋外院子裡,院子裡黑黑靜靜,只剩微風輕搖那嬰孩般熟睡的果實。外公總算盼到了他今年盛夏裡第一顆初熟的綠蕃茄。好久,我捨不得將這「秘密」說出口,惟恐那獨特的青脆、辛辣、酸甜,隨著隻字片語從唇齒縫間溜開化散。

外公漸漸變成骯髒的病菌一樣,他用過的東西沒人敢用,衣服得另外洗。舅媽說會傳染,不准表弟表妹碰他的毛巾。園子裡的蕃茄老早吃得精光,樹葉也開始凋零,不知不覺地上已經一片雪白。

隔年春天,舅舅在長島買了塊地,好寬敞好青翠好柔軟的一片綠草皮。夏天又到了,滿地松果,外公就睡在一株松樹下,看看周圍睡的大多是中國人,或許方便他們用中國話閒聊吧?

我只夢見外公一次,外婆最愛聽我說這夢。好像那張年輕時候的舊照片,白色襯衫,綢緞領帶,身穿深藍色西裝,乾淨的皮鞋,兩頰飽滿,換了副金邊眼鏡,頭髮烏黑光亮。一位精神飽滿的年青人回家按門鈴,我去開門,知道是阿公,看見他,客廳裡全家人歡喜自然的請他入內。大夥兒問他天堂的日子好不好過,見著了上帝沒有?他開心地和大家寒暄,一會兒說要趕回去了。無絲毫悲傷,我們跟他揮手道別,「阿公Take care, see you later.--珍重,很快再見囉!

    我常想,外公在天堂是不是也有塊菜園,園裡種滿了他情有獨鍾的綠蕃茄。

[本文曾刊登於中時浮世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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